藤原公贞挺直腰背,目光锐利如昔,却在触及信沉稳面容的刹那,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。藤原夫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目光胶着在奶娘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身上,那份渴望亲近的急切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“父亲大人,母亲大人。”信依礼问候,声音恭敬,却带着疏离的壁垒。
“见过藤原大人,藤原夫人。”朝雾随之深深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,不卑不亢。
奶娘将好奇张望的海渡抱上前。藤原夫人倾身,指尖微颤地伸向孩子的小脸,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收回,攥紧了袖口,强自镇定道:“这孩子…眉眼像信儿小时候…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“信代阿朝奉上些许宇治薄茶,供母亲品鉴。”信将茶匣递上。
朝雾则亲自捧上砚台锦盒:“此方端溪老坑砚,聊表心意,望藤原大人不弃。”礼物低调贵重,既显用心,又不失身份。
略作寒暄,藤原公贞清了清嗓子,目光转向信,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命令口吻,却掩不住一丝试探:“信,随我去书房。近来海路风波诡谲,几处关节,需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信立刻蹙眉,下意识侧身将朝雾挡得更严实些,脚步未动:“父亲,商事繁杂,稍后再议不迟。”
“怎么?”藤原夫人适时开口,唇角弯起一丝带着疲惫的无奈笑意,目光殷切地落在海渡身上,试图缓和气氛,“还怕我吃了你媳妇不成?孩子都这么大了,满屋子人看着呢。去吧,让我们女人家说说话,亲近亲近孙儿。”
她看向海渡的眼神,那份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柔软,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期盼。
朝雾轻轻碰了碰信紧绷的手臂。迎上他担忧焦灼的目光,她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,眼神沉静,低声道:“无妨,去吧。”
藤原公贞的书房弥漫着陈年墨锭与沉木的厚重气息。墙上巨大的海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与港口。气氛凝滞,父子相对,八年时光横亘其间。
藤原公贞并未急于家事,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向海图一处波涛汹涌的海域:“上月暹罗湾那场风季前的豪赌……三艘快船抢在飓风登陆前将最后一批苏木运抵泉州脱手,不仅保了本,还小赚一笔。”
他抬眼,锐利的目光射向信,带着审视,“这份对天时的赌性,对商机的狠绝,倒有几分……你祖父当年的影子。看来这八年风浪,没白闯。”
信挺直脊背,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,坦然回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:“风险与机遇,本就在一线之间。时机稍纵即逝,容不得犹豫。父亲对暹罗航线的细节,倒是知之甚详。”
藤原公贞神色微僵,随即哼了一声,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抹茶,杯沿停在唇边,迟迟未饮。沉重的沉默弥漫开来。良久,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妥协,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探询:
“八年了……你与她……还有那孩子…这些年,日子……过得可还顺遂?”他避开了所有尖锐的称谓,只用“她”和“孩子”,目光扫过信腰间那枚古朴的、不属于藤原家徽的玉佩。
信目光沉静,声音清晰有力,带着回护的锋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:“初时步履维艰,幸得几位忠仆死守,旧友海商倾力相助。阿朝典当所有私蓄助我周转,方渡难关。自立根基后,她开设女学,教养孤女,授以生计,其心其行,深得邻里敬重,年前更得宫中某位殿下亲题‘淑德可风’匾额相赠。”
他直视父亲,强调着朝雾的德行与成就,“海渡出生,她持家育儿,学堂不辍,井井有条。我们同心同德,家宅虽无泼天富贵,却得安稳康泰。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”
藤原公贞的视线扫过书案一角——那里压着一张不起眼的素笺,简短记录着“淑德可风”匾额之事。
他沉默良久,仿佛要将八年的时光压缩在这静默里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。最终,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在书房内响起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:
“同心同德……家宅安宁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八个字,带着一种迟暮英雄的复杂况味,目光落在信沉稳的脸上,“……这八个字,已是难得。”
他终于将手中凉透的茶送至唇边,缓缓饮下。这微凉苦涩的茶汤,咽下了八年的隔阂与固执。放下茶杯时,他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微微颤抖。
雅致的内厅里,气氛如同绷紧的弦。藤原夫人与朝雾对坐,话题小心翼翼地围绕着海渡,试图驱散那份无形的紧张。
“小家伙夜里可闹觉?”藤原夫人问,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奶娘怀中的孙子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。
“初时有些,如今安稳多了。”朝雾应答得体,姿态从容,留意到夫人指尖微微的蜷缩。
“何时……会认得人了?”
“约莫两个月时,见着他爹爹逗弄,便咧了嘴笑出声来。”朝雾话音未落,海渡恰在此时咿呀一声,朝着藤原夫人的方向挥了挥小拳头,仿佛回应。
藤原夫人紧绷的嘴角瞬间柔和下来,几乎要

